这是一篇非常短，短得象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--却非常伤心的童话，象一扇干净的，映着粉红鹅黄花圃的玻璃窗，被雨打湿，流满一面隔窗的眼泪，是只有长大了的孩子才懂得的悲哀。
     我可以稍稍地讲一点--如果你愿意象一个孩子一样伏在我膝上，安静地听一个故事，关于一只蝴蝶找一个恋人，或许还有一些其他。

     一只蝴蝶想找一个恋人，他太年轻了，诚恳地请求指点却得不到回答，他飞到花丛中去寻找一朵花，请她作自己娇嫩的新娘，然而，你们知道的，他非常年轻，秋牡丹苦味太浓了一些；紫罗兰有些太热情；郁金香太华丽；黄水仙太普通；豌豆花老了太干瘪；而苹果树花－－她们只开一季，他觉得她们不会长久，于是他飞走了。

　　　春天过了，夏天过了，现在已经是秋天，他还犹豫不决。终于，他下定决心向薄荷求婚，散发着清香的薄荷说：“我老了，你也老了，彼此照顾可以，但是结婚－－”薄荷端端正正站着。他只能飞走了，孩子们，生命里的事有自己的季节，错过了季节－－你看，很快冬天就会来了。

　　　孩子们，我喝口水，然后继续讲下去。

他找得太久了，他变成了一个大家所谓的单身汉。终于有一天，他撞着玻璃窗飞，被人观看和欣赏，然后就被穿在一根针上，藏在一个古董匣子里面。“这跟结婚几乎没什么两样，以为我现在算是牢牢固定下来了。”蝴蝶对自己说。这只小小的，曾经想拥有一朵花儿的蝴蝶，在这天和这天之后，象一朵花儿一般端坐在匣子里面了，静静等待阳光有时给他一点儿光。一只蝴蝶的命运只能是轻描淡写的几笔，哪怕生命涨满了用眼泪代表的悲哀。

这是一只蝴蝶生命里的故事。我不想讲给大人们听，他们对于故事总是误读，好好的新鲜的故事就叫他们毁了。然而你们是不同的，在你们变身之前，想听听那个故事里面隐藏的另一个故事吗？――那些花儿生命里的事。我亲爱的花骨朵们，你们先去喝点眼泪，然后我继续讲下去。

蝴蝶找新娘的花园，“每朵花都是安静地，端庄地坐在进梗子上，正如一个姑娘还没有订婚时那样坐着”。她们的数量非常多，以至于蝴蝶没有耐心挑选。――然而，孩子们，即使她们数量正好赔那些蝴蝶，她们依旧需要笔直地，静谧地端坐在梗子上，等待挑选。或许你们觉得很痛苦――不能飞，不能扭动，不能挑选蝴蝶，还必须展开鲜妍的面庞放出清香来吸引他们――而且还严厉禁止过分吸引，罪责由花朵承担――但是千百年来花儿们都是这样过来的，习惯了就好。

花儿还必须相当注意，她们是栖息在梗子上的，梗子是她们仰赖的恩人，她们属于梗子，你只能在地上捡到一朵没有梗子的花吧？――她任性离开梗子想独立地生活下去，结局是非常悲惨的。你看看她倒在地上的样子，那种枯萎干瘦一定吓着你了吧，那种黯然已经使你想不起她是一朵花吧。失去了花的特点，却依旧作为一朵花活在这个世界上，是没有意义而且非常可怕的。

当一朵花被一只蝴蝶选中，她的季节就来临了。然而通常这有些困难，不过世界上幸福的花儿本就很少，而且她们都忍受下来了，她们都具有坚忍的品性，如同她们作姑娘时一样――你们应该相信，年少时的那种训练相当有效。故事里的蝴蝶在被穿上针以后，曾说“现在我象花儿一样，栖在一根梗子上了，这的确是不太愉快的。”让一只蝴蝶体会到作为一朵花的不愉快，只有在这只蝴蝶经历花的命运之后才会有发生的可能性，这也是比较偶然的机会，何况并不是幸福的体验，应该没有多少蝴蝶愿意撞到这种穿在针上藏到匣子里的机会，所以身为一朵花所忍受的痛苦是难以被蝴蝶感知，甚至难以交流的。

这个故事似乎讲得太长了，但讲完了我的确好受了一些，请原谅我的自私。只是不知幸或不幸，那些花儿还不懂得，对于一只蝴蝶，她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。他生命中有许多的部分，分割成块，造房子一般垒起来――你只是他房子里的一间，一部分砖头――他可以随时钻出去经营另一间，完全忘记这间的存在。而你，不会把你的生命机械地切割成块，互不影响――你生命里的事是一条河里的的内容，养着水草、游鱼、鹅卵石、小虾、各式各样的小东西――他在你生命里是水，有了他你会很安心养着那些小活物，并给那些小石头洗澡：失去他，你可以得到雨，但永远不是原先那个样子。花骨朵们，你们最好先明白这一点，以免今后因为生命分割的不同而产生太大的伤心。同时，记住，如果你变成海，那一切又将不同。当然，变成海，千万别变成海的女儿――那是下一个故事了。我现在只讲一点点，然后毛毛虫和花骨朵们就乖乖睡觉去。睡去才是世间最幸福的事。

我讲的一点点是――

小美人鱼期待得到王子分给的灵魂，代表永恒的灵魂，即使是作为一部分的灵魂――我们的小美人鱼三百年的寿命，实在不够她去真正用力爱一个陆地上用两条腿爬行的、人类的王子――即使作为他生活的一部分。这个性别的可敬可畏可叹惊惧了作为男人的上帝，这个上帝用笔伪造了一个神安慰泡沫的结局。其实我们都会看到他没有写出的美景――

太阳升起，雾气散尽的时候，王子还是会抬头望着飘向天穹的泡沫，露出无辜的迷人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读《蝴蝶》